完全放逐

婊子天使

这文风 我喜欢

浦西:

三俗狗血啊,最后还强行BE了。非常OOC,太宰很森,不是好人,中原倒是蛮芥的。希望大家不要因为看了这个不爱我了!(跺脚)


 


 


 


几个流氓在大排档吃饭。小流浪汉中原一天没吃东西,被炒花蛤的香味儿勾引过来。有人拿块嶙峋的红烧小排逗中原,说小巴儿狗你吃不吃。中原眼睛红了,冲上去就往人手腕子上咬一口。那人骂,妈你个巴子,还真他妈是狗啊。中原像条久未进食的鱼,咬了钩就不放。那人抬手,中原就如个小吊死鬼悬梁起来。周围人看得眼皮子直抽,抄起块墙角的闲砖,就要往中原后脑勺上招呼。这么一招呼,中原下半辈子非残不可。要么直接连下半辈子都没有了。


 


生死攸关处,英雄应当救美,有个仙音徐徐飘来:慢。于是一伙恶徒停下来,望墙头。有个年轻男人挂在那儿,嘬着半支娃娃头冰棍儿。恶人纷纷怂了,说,原来是太宰先生,失敬失敬,您有何贵干啊。太宰徐徐从墙头翻下来,走到中原跟前,说:你这么敲下去,小崽子早死了。我估计他死也不松口。你戴个死人镯子出去,威风吗?那人脸直抽,一半是被中原咬的,一半是被太宰这个凶神吓的。他陪个笑说,那您看怎么办呢。


 


太宰于是和颜悦色地与中原讲话,小兄弟,和你打个商量成不成。你消消气,松松口,整天挂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啊。


 


中原依然红着一双眼睛打量他。太宰生得十分漂亮,穿着好衣服,然而穿得非常不在乎,仿佛那衣服是一张草席裹尸骸。除漂亮外,讲话也和气。中原心里想:这恐怕是个好人。他年纪还小,不知道有个说法叫恶人自有恶人磨。但他心里仍然对这些混子有股怨气,不想这么完了,于是开口说——


 


中原一张嘴就落下来,脚没沾地,太宰先捞他起来:“各位我还有公事在身,先走了啊哈哈哈哈”。说完拔腿就跑路。神行太保太宰治一口气飞出两条街,才停下。中原被驴了,气得一脚跺在他柴胸脯上。太宰诶哟一声,跪在大马路牙子上。中原撒腿就跑,跑出不到五米,被太宰哼哼唧唧声钉住了,一跺脚,走回来。


 


太宰动如脱兔,一把把他薅住:你噢,狼崽子。中原奋力挣扎:你个老屁眼子!太宰嘿嘿一笑:小东西看人很准嘛。跟着倒抽一口冷气,别动,你那下是真踹实了,不骗你,我肋骨恐怕断了一根。中原于是乖乖歇了,问:你放我下来,我要回去找他们算账。太宰说,你是算账啊还是找死啊。中原啐一口,不要你管。太宰从善如流,把他往地上一掼:去呗。我可等着给您收殓哪。中原倒犹豫了,在太宰周围逡巡不去。太宰问:走啊,怎么不走了?中原说:你这不是骨折了吗……


 


歇了会儿,太宰把中原一路薅回去了。中原路上不忘临死挣扎,太宰哎哟喂一声,泪水盈眶,中原就不敢再动了。两人进了贼窝大门,遇见坂口安吾。坂口安吾问,你怎么还劫回来一小孩儿。太宰说:仄系我额几啦!坂口问:亲额几?太宰说,嫡亲嫡亲的。


 


中原张嘴欲辩,想说我才不是这混子的儿子。太宰见势不对,大喊一声哎呦喂!一个大浪把中原的抗议打下去了。坂口安吾震得烟头哆嗦两下,问,您这是怎么了别吓我。太宰说,儿子踹断我骨头了。坂口说,你儿子随你,骁勇。又定睛看看说,不对啊,这长得鼻子眼睛都不像。个儿还矮。中原闻言眼中射出两道激光。你确定是你的?不是你哪个姘头找你做便宜爸爸?中原张嘴欲再辩,太宰又哎哟喂一声。能……有假?说完把坂口嘴上那支烟屁股抢过来抽:像我有什么好?像我没用?坂口说,别,您要算没用,我们这儿除了森先生就都是吃空饷的废物了。


 


太宰提着中原生动活泼地走了。见人就招呼:看!我额几!失散多年,刚认回来的。其情其态仿佛老妇刚从菜市场回来,提着一捆新鲜带露的荠菜,说看,才五毛一斤。诸位都得赶着拍这位干部大爷的马屁,于是睁着眼讲瞎话说,令公子精气神儿多好,令公子潇洒,令公子聪明,令公子一看面相将来定要做大事业。中原放弃抵抗,在糖水话里滚了一圈儿,满脑子又黏又甜。太宰踩了一圈儿,终于踩进了boss点:遇见森鸥外了。太宰对森鸥外行个礼,给上司展示了一下中原:我额几!刚认回来的。您看怎么样。森鸥外仔细(或者说假装仔细)参详了一下,说,嗯。也不知道嗯是好呢,是坏呢,还是关我屁事。然后施施然唤出爱丽丝来:看,我女额。女额人美,合乎玛丽苏小说里一切想象,穿着小洋装,做人比较盐,嘴上带个莫须有的微笑,对着中原点个莫须有的头,算是招呼过了。


 


太宰一败涂地,夹着尾巴走了,坐在花圃边上吃草根。中原问:你真骨折假骨折?太宰回:你真傻假傻?我真骨折还蹦跶这么一圈儿?中原气得小鼻孔一翕一合,转身欲走。太宰也不追,说,您这是赶着回去找那几位送死呀?死也别急,我带你先裁套寿衣好不好?中原气不过,理性告诉他应该留下来,做太宰的便宜儿子,但他实在不愿意乖乖就这个人的范。他想个借口,说:我也得罪过你们的人,我刚刚见过的几个都是。太宰说,你可是红人儿。谁不知道你命贱脾气硬?谁折辱你你就要杀谁。世界上龌龊人那么多,哪儿杀得过来。小厮命少爷脾气,鬼知道你怎么还没死。可能因为八字实在太贱了。现在不一样,我认你做儿子了,谁敢搞你?中原顶了一句,谁命贱?你才是贱命一条呢。太宰难得没回嘴。中原落了空,心里反而慌了:太宰一向活泼泼地嘴坏多动,猫狗皆嫌他。这句没回,他以为太宰难得生气了。他偷偷从眼角落里瞄他太宰,望见他悉悉索索,从兜里摸出一个亮晶晶的什么,递到他面前,笑嘻嘻地:给你个好东西吃。


 


那是个锡纸巧克力,上面印着洋文。不知道捂化了多少遍又再次成形了多少遍,形状不明不白的,有点恶心。太宰一看就不会讨好人,把一件好事做得仿佛那群拿着红烧小排的混子一样,就差没说“嗟,来食”了。然而中原望着他,太阳下一个眉清目秀的好人,忽然从胸中生出一股宽容之情。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他生平第一次没玉石俱焚,给了太宰一个台阶下。他剥开锡纸,把巧克力含在嘴里。他没吃出什么味儿,只觉得烫舌头,仿佛噙着这枚糖果积攒的太宰的热量。太宰谄笑说:小少爷,好吃吗?中原说,凑合吧。太宰自动把这句当成“好吃”来听。


 


太宰三月捡了中原,四月请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吃了席,见了明面,中原就是他正经儿子了。吃完席太宰坐在车上数份子钱。中原问,数得爽吗?太宰快乐地点点头,爽爽爽。中原说,给我存起来,做大学本儿。太宰说,姐(二声)姐(轻声),你不知道份子钱要还哪?中原朗声说,放屁!谁是你姐姐?我是你儿子!太宰一迭声应,诶诶诶,好儿咂!中原才意识到失言:谁和你玩儿伦理梗!太宰委委屈屈地说,你不就是我儿子?你要不是我儿子,我给哪家的小子存的大学本儿啊?于是中原为了大学的前程,忍辱没有回嘴。


 


中原进了黑手党窝,不必为稻粱谋,脸眼看就圆了,但不曾高。他和太宰诸位同事还算融洽,唯独和坂口是冤家,见了他眼里噌噌飞出两道激光。坂口为收买他,说,我教你打枪,学不学。中原天人交战一会儿:打枪实在太酷,坂口笑他矮的账日后算不迟,于是同意了。太宰知道了,也就随便他。过些日子中原学腻了,养成件新爱好,跟着太宰手底下的小弟出去砍人,拎个张小泉菜刀,走到门口被芥川黑着脸抓回来,拎到太宰跟前。中原原以为要挨通臭骂,谁知道太宰反而笑眯眯地讲,你别急呀,以后有的是杀人的日子,不用今天上赶着。中原原本出去只是一时意气,为了看个热闹,听太宰这么一说,血慢慢凉下去。杀人?是啊,杀人呢。太宰伸出一只手掌,反反复复欣赏着指甲。你是我太宰的儿子,以后杀人放火的功业可少不了你嘛。不然坂口教你打枪干什么。打麻雀玩儿吗。


 


中原深深望他一眼,居然在他脸上找到一点森鸥外的影子。他走出去。芥川本要拦他,太宰发话说,随他去吧。他走到大街上。街上有人在炒辣椒,香而且呛,中原被呛得有点出眼泪,眼泪打在地上,劈劈啪啪很是热闹。两个混混迎面走过来。中原认出一个,是当年那个没事儿撩闲反被咬的。他把眼泪擦了。两个人见了他,恭恭敬敬地问好。其中一个声泪俱下,忏悔当年的历史。中原恍恍惚惚地走过去。背后两个人叽叽咕咕地说,小破孩儿如今不一样了,打狗也要看主人的。刚刚还在忏悔那个呸一声,说,做了太宰儿子怎么了?太宰他牛逼到哪儿去,不一样和我们是做脏事儿的,下九流,别大哥笑二哥了。太宰的儿子长大了,还不和太宰一样,和我们这些人渣一样,给森鸥外做狗。


 


中原没生气,因为他说得样样都对。中原原本在黑手党的日子很快活。然而这快活糖衣吃完了,露出个苦涩的药丸芯。有一口气慢慢自他胸间升起来。他还是个流浪儿的时候,就靠这口气吊着命。后来见着太宰,以为一切都将好起来,这口气渐渐沉下去,如今又死而复生了。我还是下等人。他想。下等人三个字像枚太田痣,盘踞在他的脸上。他恨得不行,恨不得剜肉把它给摘个干净。


 


他在街上游荡到天光。大排档收了,炒辣椒的店子也停了,猫都不在外边发春了。他走回去,看见公寓台阶上坐着一个太宰,披着一身露水在外头抽烟。最后一刻的明月照着他眉间沟渠,很快就消散了。那一刻中原莫名感伤。太宰望见他,掐了烟,说,乖乖,你可回来了。中原从嗓子眼里嗯一声,从口袋里抓出个什么,放在他手心里,往楼道里走上去。太宰低头一瞧,是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锡纸,印着洋文,上面的巧克力被洗干净了,潮湿且咸,带着年轻人冰冷的手汗。


 


中原再不去打枪了,坐在马路牙子上,看着别家的小孩儿背着小书包,上学放学。有一天,他终于下了决心,拿零用钱买了簇新簇新的小书包和文具,坐在家门口,俨然埋伏玄武门后,要逼宫太宰了。太宰深夜摸黑回来,一脚绊在这块石头上,两个人的瞌睡都醒了。中原揉揉眼睛,立刻想起要紧事来,说:我要上学去。说完等太宰金口玉言,下个决断。太宰不急,晾着他如晾杯滚茶。他开了灯,摊在沙发上,长吁一口气,仿佛歇一歇终于有口活气了:不行。中原急了,像个被判死刑的冤犯:怎么不行!你都给我存了大学本儿了!太宰说,你是我儿子。龙生龙凤生凤,老鼠儿子要打洞。上学有屁用,还不是混黑的。你见过打枪要解偏微分方程的吗?中原气疯了,凭什么你做老鼠,我也跟着要过老鼠的日子!太宰说,就凭我是你爸爸。中原说,那你不是我爸爸了。太宰说,好啊,您记住今天这句话。中原拉扯他,那你把我的大学本儿拿来,我要上学,我要交学费。太宰像美国电影里演的那样耸耸肩。没了。吃了喝了嫖女人了。


 


太宰脸皮厚得油盐腌不进,中原想不出一项切实的方法来对付他,于是满屋子乱转,摔东西,大喊大叫。太宰就盘腿坐在沙发上,点一支烟抽,冷眼望着他,像瞧滑稽戏的。中原在他眼神里羞愤欲死,只觉得自己又无力,又不体面,一时胆大包天,抓起烟灰缸往太宰脸上砸去,看他是否还端得住。太宰不躲不闪,任由一个玻璃烟灰缸碎在他眉角上。血糊了他一脸,中原没想到他躲也不躲,吓得一哆嗦。太宰倒自在,说,我儿子出息了。不过出息得还不够,再偏两寸,砸到太阳穴上,砸死了师傅,这才算出师。中原如入魔障,坐在地上,反反复复地说,我要上学,我要上学,像念个什么咒似的。


 


他山穷水尽的时候,终于叫了最后一手底牌:爸爸。任凭太宰如何威逼利诱,他从没单叫过太宰一声爸爸。他看到太宰眼睛里映着的灯泡像个又大又圆的月亮映在水面上,此刻被风吹得皱了一皱。他知道自己的眼睛亮起来了,出卖了他:他什么都藏不住。太宰拍拍手说,我倒糊涂了,刚刚我不是你爸爸,现在又是你爸爸了。我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,你倒是说一说。中原一阵难堪,但还是开口说,对不起爸爸……我想上学,做黑帮出不了头的。做一天黑帮一辈子黑帮,洗不白的。我不要一辈子做下等人,不要再被人往脸上啐唾沫,当狗玩儿。我想做体面人……太宰问,你在黑帮好好做,做出点成绩,以后继承我衣钵。做干部,还是下等人吗?中原小声说,虽然做干部威风,但背后还是要被人吐口水的......做德牧做土狗,都是狗。你体谅体谅我吧......


 


太宰垂着头,中原只见他笑得肩头一颤一颤的。说得好,当干部也是做狗。你的意思是我不体面咯?他自问自答说,我的确不体面。你以前回我说我才命贱……中原心里一跳,不知道他心思细到这种程度,想要辩白。太宰仿佛猜到他心思,抬起一只手掌制止他: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。但你讲得没错,我就是命贱。体谅体谅你?你以为我没吃过别人唾沫星子,没被人踩过脸?他戳戳自己的胸口说,我这个位子,只有畜生才坐得住。做好人?早就被吃得骨头渣子都没了。他想了一会儿,恢复了和气,问:你真想上学?中原见有转机,有力点头。太宰说,你悠着点,别把颈椎给点坏了。你既然实在想上学,那就上呗,但要过些日子。


 


中原啊一声:为什么?


 


今天坂口出事了,被揭出来是个条子。他跑路了,人没抓着。森先生在警察局的线人说,我们里头的条子不止坂口,还有一个。最近风声紧,多事之秋,我不放心你。等这阵子过去,你就去上学,好不好?


 


中原不敢相信。那你有没有事?


 


他摆摆手说,能有什么事?我又不是条子。就是这两天得提防着小人作怪。他招招手,把中原喊过来,拿衣袖擦擦小男孩儿眼泪,问:你以后想做什么?


 


中原想一想未来,不由得快活起来,朗声说:要念大学,念法律,拿奖学金,出来做律师,律师赚钱多还体面。我以后要做皇家大律师的。


 


太宰说,好!不愧是我儿子。以后爸爸出了事,就靠你这个皇家大律师捞我了。


 


中原傻笑起来。但转念一想,许诺这些给他的是太宰,以反复无常著称的太宰。他高兴得十分谨慎,唯恐落空,再问了太宰一问:你讲话作数吧?


 


太宰闭着眼睛,慢慢地把头点了一点:作数,骗你我三刀六个洞。


 


中原最害怕他说这句话。太宰在大事上骗他,他最多伤心怨恨个半年,太宰三刀六洞了,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缓得过来。他赶紧说,呸呸呸!不许胡说!


 


太宰要押一批白粉过海关,中原一个月没见他人影。一个月以后太宰这个凶神回来了,给中原带个坏消息:森鸥外要中原进黑帮里做事,叫他杀一个坏事的喽啰。这倒没什么难度,不过是中原去牢里喂他一刀子或者一枪子的事儿。关键是森鸥外意在拖太宰养子下水。中原杀了人,森鸥外才可以安心和太宰同乘一条船。


 


太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说:有我在呢,别他妈抖了。中原说,放屁!你自己手抖。过一会儿又战战兢兢地问:真的要我杀人吗?太宰说,总有那么一天要杀人的,不急今天,能清白就先清白着吧。有你爸爸在,天塌了还等不到你这个矮子扛呢。中原说,我呸。


 


太宰领着他往押人的地方走,走着走着,说:你大方点儿啊,别弄得好像我带你第一次去嫖啊。中原喂他两个卫生球。走到门口,看守拦住了太宰,说,森先生吩咐您不能进去......太宰甜甜地笑一笑,笑出那人一脖子鸡皮:我知道您懂规矩。六月份了,看守反而后背汗水结了冰,忙不迭说:您请,您请。太宰捂着嘴,那多不好意思呀!谢谢您。可别和其他人说。


 


中原一进牢里,就被血臭味儿糊了一脸。水泥地上躺着一个血淋淋的玩意儿,半边脸皮没了。太宰从腰间抽出把小匕首,寒光刚出鞘,中原立刻捂上了眼睛。太宰把他的手从他眼睛上掰下来,逼着他看那把刀一点点割进那人的颈动脉里。他站得太近了,血溅进他眼睛里,洗了洗他黑是黑白是白的一对眼珠子。那个人抽搐两下,倒下去。中原想起来自己流落在街上时,望着屠夫杀猪,并不难过,只是想着能分口肉吃多好。他望进那个人黑漆漆的眼睛里,想到那头猪的眼睛一样黑,而且浑浊,倒映着众人高兴的脸,这些人里也有自己。他从前不怕的,杀鸡杀猪都不怕,现在他忽然害怕起那头死了很久的猪来。那个人还不情愿死,爬过来捉住了中原的裤脚。中原下意识想躲,但太宰拦在他身后,像个枯瘦的天堑。


 


那个人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

 


太宰问他,看明白了吗?中原说,看明白了。太宰说,看明白就好。你要是看不明白,以后迟早和他一样死。他叹了口气,手悬在中原头顶许久,终于像没有了力气一样,落在中原头顶那个顽固的发旋儿上,说:你今年虚岁十四,我三十三了,我一定会在你前面死。我现在教你这些,你害怕。但这些都有用。等哪一天爸爸死了,你就什么都不怕了。


 


中原听了这话,并不说什么,只是拼命地在他手底下摇头。


 


中原之后又一个月不见太宰。问旁人,旁人都说,太宰去东南亚跑生意去了。中原想想太宰在牢里同他说的话,有种要坏事儿的预感。正巧森鸥外派人传话来,喊中原到那个地牢里去。


 


中原走进牢里。很奇怪,人人都在。灯光影影绰绰的,他看见阴影里吊着个什么东西,血糊糊的,望不出死活。森鸥外问,知道为什么喊你来吗?中原心如擂鼓。他在人群里看了一圈。太宰不在这些人里面。所有人看他仿佛他是台子上唱戏的。可他也不知道剧本是什么。太宰在哪儿呢?身为干部,他应该出席这些大场合的。


 


森鸥外笑笑说,别找你爸爸了,跟个小奶狗似的。你爸爸挂在那儿呢。


 


中原倒吸一口冷气。场子里的人都大笑起来。他想转过头去……但仿佛有座五指山封住了他颈椎,叫他动弹不得。他缓慢地转动眼珠,从眼角望见一点那个东西的影子。


 


森鸥外说,你爸爸喊你来给他送终,是不是?中原好像看见那个人慢慢地点了一下头。森鸥外说,那就动手吧,送你爸爸上路。你爸爸硬气得很,荣华富贵宁可喂狗,也不肯做个正经黑道干部,非去做条子。他平时爱找死,整日找死不成,今儿倒是摸对门路了。


 


中原杵着没动。森鸥外说,别干站着了,开始吧。这又不是第一次,你怎么和小姑娘破处似的。你爸爸这是给你挣活路啊,你不杀,下一个杀的就是你。说完疑惑地笑一笑,你爸爸谁也不上心,怎么对个捡回来的儿子有情有义的?


 


有情有义。有情有义。中原只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。太宰是个条子。他是个条子。他心里一瞬间透亮。他但凡有情有义一点,是个条子,就不会把自己捡回来养在黑社会里。退一万步,他要是有点心肠,就放任自己做个太宰余孽,痛痛快快跟着死了。但太宰的情义偏偏是万种情义里最没有血气的一种。他要自己杀他表忠心,活下去,继续做黑道。我命贱,我活得还没有一条野狗自在。从头到尾,我始终没得选。太宰逼他活下来过自己最不屑的一种人生。


 


他转转眼珠子,想到了种种可能性里面最冷酷的一种:太宰算好了。他要留个人反水。森鸥外令自己杀他,这笔账自己不能不记得。与其今天一下子赔进去两个,不如留一个韬光养晦。森鸥外不是傻子,这算计未必成功,但总比不作为好些。


 


不不不,太宰算计得似乎还要更早。他在街上第一次碰见自己,就打算把自己当成个后招捡回来了。一是太宰无妻无子,捡个人质回来,森鸥外好略微放一放心。二是太宰早想到有今天,不得不未雨绸缪,找个人做后路。太宰放任坂口教自己学枪,让自己亲眼望着他杀人,都为了他死后,自己能在黑帮里混下去。他根本没想过让自己念书。念了书心大了,太宰压不住自己,就没法让自己安安心心呆在黑道做个暗桩。他认的不是儿子,是条死后才有用的活路。为了这一点,他把中原整个人人生都葬送了。


 


他回头望了太宰。太宰仿佛明白他心里千回百转,笑了一笑,把那些猜疑都落实了。中原觉得自己如同死人一样冷下来。太宰连自己能想明白这点都料到了。


 


不,中原想,他要是不捡自己回来,自己有朝一日也许要曝尸大街的。太宰可恶之处是拿着一块胡萝卜,放在一头快饿死的驴跟前,就这么吊着他,叫他欢天喜地地饿死。可你为什么选中我呢?大街上哪个流浪的小孩儿都可以吗?你选我只因为你那天偏偏撞上我,从此要我一辈子不得好活。


 


他真想走到太宰面前,把一口唾沫啐到他血肉模糊的脸上,说,滚你的蛋,我今天就陪你这么死了,能怎样?我管你那些破事。只要他这么做,太宰前功尽弃,他就自由了。然而想到这是太宰遗志,他就失去了浑身的力气。即使被算计了,他也不得不实现这个人夙愿。要是太宰连这一点都料到了……不,他肯定料到了。他选中当年那个小流浪汉,也许只是因为慧眼如炬,看得出自己容易死心塌地。


 


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,走上前去,一脚踹在太宰那根的肋骨上。当年太宰带他回来时,假装这一根肋骨断了,欺他心善,将他半骗半哄来。今天他送太宰上路,那点心善早葬送了,硬生生踹断了这根骨头,还了当年那一脚。他啐道:畜生!看热闹的人都噤声。这半大孩子残忍与坚强出乎他们意料。


 


他把袖子卷起来,说,你那么想死,我亲自送你上路。技艺不精,哪儿割得您不舒服,多多包涵。


 


他把刀架到太宰脖子上。目前为止,他在死面前还是个懵懂的处女。人都是太宰替他杀的。太宰帮忙的时候说,总有那么一天要杀人的,不急今天,能清白就先清白着吧。没想到,第一个在他手底下受宰割的是太宰本人。太宰感到那把刀哆嗦得厉害,于是嘶嘶地说,别怕,想想爸爸平时是怎么杀人的。中原呸了一声,这个时候你还放屁,你讲三刀六个洞三刀六个洞,你看你现在……讲一半梗住了。


 


太宰说,我记着呢,说着指指身上的伤,这回十二刀二十四洞,四倍报。该报应的都报应了。中原说,我操你妈。太宰沉默了一会儿,说,谢谢。中原拿手指用力戳一下他断了的肋骨,痛得太宰像条受刀剐的鲤鱼,挺了一挺。


 


你但凡是个人,今日今时就不该和我说这声谢谢。


 


中原望着他的脸,只觉得陌生,只觉得未曾相识。最开始他们遇见的时候,太宰已经不再全须全尾,而是一个阉割过自己的骗子。他从未认识过条子太宰。那样一个最初的,完好的,未曾面目全非的太宰。他忍不住想,要是太宰还是人的时候遇到了自己,会不会就没有此时此刻。但是太晚了。太晚了。太宰遇见他的时候,已经是铁石做的心肠了。从头到尾,他只认得黑手党太宰,只认得这么一个假人,这个假人对他有没有一点真心,他自己也不明白。他想着这是个陌生的人,忽然有了杀人的勇气。


 


太宰的颈动脉在他刀下一跳一跳的,活着,像个蹦跳的小兔子。中原牙一咬心一声,一刀割下去。


 


那一刀里,中原感到自己和太宰一同沉到地狱里去了。死了一回又活了一回。全身的骨头打断了又欣欣向荣地再长一遍。他望着太宰的眼皮慢慢地合上去,像两扇轻巧的棺盖。一扇关他自己,一扇关他黑眼珠子上临死前映出来的那个中原。他松开手,刀和太宰血肉一同摔在地上。他捂紧了自己的脖子,仿佛那里真的那么一刀似的。地狱的一口阴气梗在他年轻的喉咙里。他蹲下身去,大声呕吐起来。然而他是空的,前世的一切都随着太宰淅淅沥沥飞去了,他是个新降生的人。他的心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大把的嚎啕可以呕出来。而这嚎啕关乎太宰,如此珍贵,他把拳头塞进嘴里,硬把哭声吃了下去。


 


森鸥外对他伸出手。他走出去。新长的骨头还不合用,他走得晃晃悠悠。森鸥外问他,你今年多大。他回答:十四。森鸥外说:可堪大用,不过别学你那便宜爸爸。你爸爸的缺,就你顶了。


 


十四岁就做干部,森鸥外是想借刀杀人。


 


他说:谢谢首领。


 


森鸥外说,好了,不客气了,这个位子烧屁股,给你你也看看坐不坐得住。找个人把他扔到警察局门口去吧。省得看着你我都糟心。在此之前,我们先开一瓶香槟。他咬着牙说,好。


 


 


他的睫毛上糊着太宰的血。他往地牢小窗外边看去,看见一个血糊糊的太阳。他仿佛又回到那个遇见太宰的下午。他咬着一个混混的手腕,被悬吊在空中,嘴里一股汗酸臭味儿。他咬着的那块血肉并不珍贵,比不得玉琀蝉,噙在嘴里好做个贵重陪葬。但还是得咬紧这块人肉,要不然一松嘴一落地就要被当场打死打残。他如今时时要处在这种境地里,不得不咬紧渗血的牙关,上不着天下不着地,一张嘴就要吃下个死字。然而再没有一个嘬娃娃头的婊子天使来救他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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